牧野鷹揚: 歷史

歷史的對稱事件

Mon, 26 May 2008 17:31:58 GMT

最近在看廬山會議的東西，總算把大躍進前前後後的一本帳弄清楚了。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彭德懷、林彪每個都不是笨蛋，但怎麼就任由老毛吃得死死的，單線領導運用得出神入化，甘願讓他任意的拉甲打乙，拉乙打丙，扣帽子，隔離孤立，引蛇出洞，運用的真是精采。老蔣的確就是沒這本事，敗走台灣也沒啥冤枉。甚至我認為老毛的火候還在也同是單線領導的信徒李鴻章之上。李鴻章充其量只搞不定一個平輩左宗棠（但李鴻章對外都擺出晚輩的樣子對待左，以凸顯自己是曾國籓傳人的姿態），其他淮軍將領莫不出其門下。而老毛要對付的，有個還是昔日長官像是周恩來、張聞天，有的還是他的對頭，照樣可以玩的隨心所欲，不得不服啊。更強的是，就算大幹蠢事（土法煉鋼、公社食堂），大用蠢人（譚震林、柯慶施），搞得皮漏百出，還是沒人敢扳倒他，所以，這是一個標準的，有能有腦有實權的部下被精於帝王術的玩弄手掌心的例子。阿扁玩弄四天王的手腕可以差堪比擬，「勿使其合而謀我」阿扁算是做到了，阿輝伯也喜歡搞單線領導，恐怖平衡。只是這些帝王，每天拼命動腦子算計，晚上怎麼睡得著覺啊。

相對的，二次大戰前的日本就完全相反。有實權的軍部長官竟然被年輕氣盛的中下級軍官牽著鼻子走不敢吭氣，歷任的首相竟然都對少壯派軍人無能為力，袖手坐看皇道派與統制派，兩派相鬥。皇道派小朋友不高興，就直接帶部隊抄傢伙把長官圍起來幹掉或勒索（二二六事件），皇道派垮掉之後，統制派更誇張，首相說了可以不算，關東軍就自己「暴走」起來，發動九一八事件，關東軍三羽鳥影響力比陸軍三長官還大。雖上面的首相或大將也不乏腦袋清醒的人，海軍也不一定都認同陸軍一派蠻幹的作風，但是整個日本還是被少壯派軍官推向軍國主義的道路，直到玉石俱焚。

在不同時空，不同國家，不同背景所發生的兩個不同的故事，如果當年不是由近衛文磨而是由毛澤東來當日本的首相，他會怎麼做呢？還能夠運用精彩的單線領導戰術豎立首相的絕對權威，孤立個別的軍閥與山頭，然後壓制過激的軍國主義？如果是現在的政治人物，又有誰具有堪稱匹敵的手腕，面對那樣的時代挑戰？

話說回來，台灣的政治人物都太好幹了。問題也就不過一個島這麼大，人也就不過兩千萬這麼多，不論藍的綠的都絞盡腦汁但都好像拿不出什麼好辦法。由此可知政治藝術跟科學進步一點關係都沒有。別的學門都會因為知識的累積而進步，醫學、物理學、化學....多看書就懂得更多。但是政治學，也許書看得更多，做出來的事情越蠢。

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Fri, 14 Mar 2008 15:22:59 GMT

上回去北京，遊罷頤和園，又驅車前往近在咫尺的西山～並不是為了碧雲寺，而是特地去看所謂「曹雪芹故居」。買了票，進了西山植物園，一路走訪沿途花團錦簇，看著一對新人在湖邊拍婚紗照，剛好已經是日暮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柳條之間散映在四處。撥枝拂柳，一池湖水，倒映著秀麗的西山，紅日正要西沉，讓我想起敦誠與張宜泉寫給曹雪芹的詩句中有「日望西山餐暮霞」、「翠疊空山晚照涼」。是了，就是這樣的美景，鍾靈毓秀，淬煉了曹雪芹，醞釀出紅樓夢這壇沉醉千古的好酒。紅樓夢依然膾炙人口，只是「愛將筆墨逞風流」的曹子雪芹，已然帶著一世興衰榮華的傳奇、一身淒涼孤獨的委屈，與寶黛真正的結局，長眠不知何處，空留後人百年來喋喋不休的爭辯，沉寂一度又方興未艾。

(未完待續)

渤海換了昆明湖

Tue, 01 Jan 2008 14:11:00 GMT

算算才不過百年以前的事情，親臨此地卻格外有「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的感慨。

話說2007年10月下旬去了趟北京，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錯過頤和園，總可以一遂「泛舟昆明湖」的大願了。

驅車到了海淀，特別交代師傅要到「東宮門」，又不是蘇拉太監，總得從頤和園的正門進去。感謝北京奧運，所有的建物都好好的修過，雕梁畫棟也都重新上彩描金（也許缺點就是太亮晶晶了，少了古意的氛圍）。仁壽殿細細看過，殿外不知道有沒有書特別提到，一龍一鳳的左右順序是反過來的，這裡置為左龍右鳳，那些內務府的傢伙真是拍西太后的馬屁十分到家。繞過殿旁徑直訪「諧趣園」，出乎意料的花費一番時間，規劃佈局頗得江南園林之妙，雖然時序初冬，滿池殘荷敗柳，但可看出曲徑迴廊處處借景的用心，繞了大半圈子，這才只是頤和園的區區一隅而已。繼續往德和園漫步走去，忽然一片開朗，這就是讓醇親王晚年自悔「換了渤海」的昆明湖，果然煙波渺渺，一座十八孔橋橫亙於湖西，遠方接著西山，東西兩邊的湖堤一片青翠，延展到遠處，也很有西湖的風情。德和園是慈禧聽戲的地方，三層大戲台頗有可觀，門前對聯均十分精彩。樂壽堂是慈禧寢宮，處處可見當年西聖七十大壽的妝點。御座後的屏風題師是狀元陸潤庠的手筆，他不僅字寫得好，後來官也作的很大，當過吏部尚書，升到體仁閣大學士（但是沒入過軍機）。到北京看古蹟的趣味就在此，殿閣處處有名臣的手澤，這是台北故宮所沒有的樂趣也。

再往西就是戊戌政變的關鍵要點「玉瀾堂」，可憐一心想振作奮起的清德宗，從膠澳事件、三國干涉遼東、甲午戰爭，目睹亡國滅種之禍就在眼前不遠，總算他還想「乾綱獨斷」，不願作束手待斃作亡國之君，只可惜保守勢力太強大，當他才「盡革禮部六堂」（新政首重教育，廢科舉，成立京師大學堂，都是禮部的管區，抵抗也最劇烈），保守派就跑到西聖前面去「環跪而哭」，偏偏德宗周圍要不是一派正人君子，像是翁同龢、譚嗣同，要不然就是打嘴泡的小人康有為，有權無術，不能看清楚當時的利益糾葛，把榮祿后黨系統、李鴻章北洋系統、剛毅等軍機處系統、內務府與太監系統全部都得罪。當年慈安與慈禧兩宮要抓「三兇」（肅順一黨）也好歹靠了恭親王，而這時候對方不但有兵（步軍統領衙門-九門提督、神機營、負責頤和園宿衛的健銳營），還把老佛爺訓政抬出來當最後撒手鐧，這個鬥爭怎麼打的贏。枉費譚嗣同等君子們掉了腦袋，德宗也從此不得與聞大政，接下來就是大家知道的義和團，八國聯軍，兩宮西狩，國運爛的不知伊於胡底。最討厭的是又便宜一個袁世凱，造成他後來篡逆的本錢。歷史就是這樣，看似獨立的一件事卻可以牽牽扯扯影響未來的數十年甚是百年。

我租了一條船，泛游昆明湖上，要不是為了這片美景，日本聯合艦隊就不會從英國買的到旗艦「吉野」，北洋海陸兩軍，也不至於看起來如火如荼，打起仗來卻一蹋糊塗。沿著長堤往南駛去，就是以前的「北洋水師學堂」，甲午戰爭中壯烈犧牲的名將鄧世昌，兵敗後不屈自盡的水師提督丁汝昌、管帶劉步蟾，出征前也許都曾在此列隊供西聖「看操」。遙望西山的落日，大清帝國有康雍乾三代128年的抬頭挺胸，卻是這最後的三十年，讓中華民族在整個二十世紀被遺落在世界主流之外。歷史的事情永遠是很難說得清楚的。

渤海換了昆明湖：頤和園是挪用海防新捐的錢，說是要蓋水師學堂，實際是要給慈禧養老的地方。當時軍機領班是醇親王（恭王被逐出軍機後），為迎合慈禧而配合演出。這筆錢有部分本來要買英國新造的戰艦，後來因為錢被挪用，以至該艦為日本所購得，做為日本第一艦隊旗艦「吉野」。醇王晚年頗為自悔，因有此語。（渤海為北洋艦隊的防區）
西聖：就是慈禧啦。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Thu, 28 Jun 2007 00:00:04 GMT

上週日在高雄閒混，明明微軟旁邊有新光三越信義店，但是遠遠跑去高雄逛大遠百，微軟旁邊有誠品，偏要去高雄誠品買書。就別再說我無聊透頂，但至少我在影音設備區，站了兩個小時，把馮小剛的「夜宴」看完了。這或許是那一天唯一的收穫。

這部電影，好看，我看了第一幕，腳步就捨不得移開了，厚著臉皮看了兩個小時的白戲。

「夜宴」官網 http://ent.sina.com.cn/yeyan.html

相關的評論，我也寫不了更好的，請參閱 http://movie.iamcool.ettoday.com/tw/coolmovie_show_movie.php?sid=02b63bed3f7af9808537148fc9ebab13&movieID=2567

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劇中青女（周迅飾）為王子（吳彥祖飾）所唱的「越人歌」，其中的一句歌詞：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青女死了，王子無鸞也死了。

我建議你看梓涵的戲劇人生 xingxing.6183.cn 我水準不高，人家寫的比我好太多。只是，多少微言大義，盡蘊其中。http://www.hikersblog.com/blog/user1/670/archives/2007/20582.shtml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有時候想想，如果能遇見一個讓你自慚形穢，自低於下的女子，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並不是因為地位尊卑，或是美醜，而僅僅就是你折服了。於是只能嘆息「心悅君兮君不知」。對照於我之前稍微翻的另外一本書「把妹達人」，真是判若雲泥（這樣說吧，這本書是王八蛋寫的，不過就是厚黑學與欺騙的伎倆，作者該要下地獄）。所以中國式的悲劇愛情觀，寧可抱憾終身，也不能褻瀆對心儀之人的純潔思慕。西方人總想到「得到」，而中國人著重在「表現」。於是乎，男子的心在這種若即若離的仰慕情愫中更顯得偉大，這真是再病態不過了。雖然病態，但就像是一道清澈的溪流，蜿蜒流過幾千年，讓人盪氣迴腸，直至今日。

讀瞿秋白【多餘的話】

Mon, 25 Jun 2007 16:32:02 GMT

在香港機場，偶然的又讀到瞿秋白先生的遺文【多餘的話】。小時候這個是不能看的，也看不到，我有幸看過了，也沒啥感想。現在卻格外感觸深刻，或許是看得懂的年紀已經來到了。

瞿先生寫這篇文章正是三十六歲，看照片已經像是個五十幾歲的人。不知道他是誰的，請自個查Wiki，不過，經過八十年代大陸的平反熱，我覺得，現在又把瞿先生捧的太高了，跟六十年代文革時期批評他的那股勁兒，成了極度的對比。你仔細讀過他這篇文章，就知道，他完完全全是不樂意人家這樣評論他的。

我覺得他的偉大，並不是因為他曾擔任過中國共產黨總書記，而是他到了生命臨終的前一刻，他想的不是歷史上的定位，不是最後胭脂抹粉的包裝，而是真實的解剖他自己，拼死命用兩萬多字讓後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瞿秋白。他不允許後人用好的壞的顏料在他的墓碑上塗抹，透過他的文字，你看得見他的心，雖死猷生。

可惜成王敗寇使然，否則瞿先生在我們的歷史課本中應當要有一席地。

【一只贏弱的馬拖著幾千斤的輜重車，走上了險峻的山坡，一步步地往上爬，要往後退是不可能，要再往前去是實在不能勝任了。】

【但愿以後的青年不要學我的樣子，不要以為我以前寫的東西是代表什麼主義的。】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誤會，就是用馬克思主義來研究中國的現代社會。】

【而馬克思主義是什麼？是無產階級的宇宙觀和人生觀。這同我潛伏的紳士意識、中國式的士大夫意識、以及後來蛻變出來的小資產階級或者市儈式的意識，完全處於敵對的地位....完全破產的紳士往往變成城市的波希美亞....說得實在些，是廢物。】

【文人正是無用的人物....說簡單些，讀書的高等游民。他什麼都懂的一點，可是一點沒有真實的知識....他自以為是學術界的人。可是，他對任何一種學問都沒有系統的研究、真正的心得，所以他對於學術是不會有什麼貢獻的，對於文藝也不會有什麼成就的....我就是這種文人】

【我向來沒有為著自己的見解而奮鬥的勇氣，同時，也很久沒有承認自己錯誤的勇氣。當一種意見發表之後，看看沒有有力的贊助，立刻就懷疑起來；但是，如果沒有另外的意見來代替，那就只會照著這個自己也懷疑的意見做去。看見一種不大好的現象，或是不正確的見解，卻沒有人出來指摘，甚至其勢洶洶的大家認為這是很好的事情，我也始終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懷疑來。優柔寡斷，隨波逐流，是這種文人必然性格。】

【雖然我現下很容易裝腔作勢慷慨激昂而死，可是我不敢這樣做。歷史是不能夠，也不應當欺騙的。....我決不願意冒充烈士而死。】

【一生沒有什麼朋友，親愛的人是很少的幾個....我始終帶著假面具....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就是對於被揭穿的也很痛快，你們應當祝賀我。】

【從我的一生，也許可以得到一個教訓︰要磨練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種種“異己的”意識以至最微細的“異己的”情感，然後才能從“異己的”階級裡完全跳出來。】

揭穿自己真是一件痛快的事情，瞿先生是不折不扣的文人，因為中國的士大夫總是有【三省吾身】的工夫。我們可以直率到什麼程度？至少這個社會是不太容忍直率的，因為那不禮貌，不圓融，不通情達理，更甚者，也許會被視為另一種偽裝。

我們可以讀【林覺民與妻訣別書】，可以讀【正氣歌】，可以讀【左忠毅公軼事】，其實我們的學生應當再讀這篇【多餘的話】，烈士不一定只能保衛統治階級的利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願意揭穿自己，真實的面對自己的良心，就算是烈士了。

京城即事

Thu, 04 Jan 2007 16:55:32 GMT

生平頭一遭跨過海峽中線～當然這個年代，不會有朱君逸「大陸去來」那種偷窺行不得也故國河山的好奇心，也不會有包德甫「苦海餘生」這番解剖鐵幕深處悲天憫人的情懷。

對於大陸，簡直是我啟蒙的一切～悲的是紅樓夢寶黛永別，卻費盡心思遍讀群籍蒐羅「真事隱」，或許「脂硯齋」的真相就隱沒在曹雪芹故居；「大將西征人未還、湖湘子弟滿天山」，這是新栽楊柳三千里，豪氣衝牛斗的左宗棠，猶高坐故宮內廷軍機處領班大臣，與一班軍機章京指畫方略；卻又怎能預知恭親王孤臣無力回天的扼腕長歎！看十三陵搬演朱家王朝的興衰榮華，有明成祖騎馬出德勝門御駕親征，又有明思宗被闖王打破永定門自縊煤山；若干年後德勝門又曾上演康熙親送撫遠大將軍王皇十四子領正黃旗纛率八旗精銳征北，卻又在暢春園被同母胞兄上演奪嫡懸案，讓雍和宮成了潛邸保存至今，讓乾隆歡歡喜喜的端坐樂善堂大辦百叟宴；東交民巷有六國使節的跋扈與軍閥的荒唐，天安門廣場聚集滿滿的紅衛兵受毛主席點閱；吳佩孚帶著北洋精銳第三師一舉擊潰張作霖而名震海內，而昂首闊步邁入中華門的卻是賄選的曹錕，琉璃廠的古董字畫，西山八大處的香煙繚繞。

面對現在熱鬧繁華的京城，我錯過了一整個時代。

「多少古今事，都在京城中。」豈敢與騷人墨客比肩！不過肚子常發牢騷，信筆塗鴉而已。你可看到旅遊書裡的景物，你可以摸到門票，你還可以拍照留念，更可以伸手觸摸，也沒人禁止。但是沒有歷史，就沒有感動，也沒有靈魂。

讀書人積了點盤纏，進京趕考，也見識上國人物風華，知道書裡寫的，都是真的，在時空錯置中，同樣的場景，一再再地在每個知道歷史的人的腦袋裡上演。我懷著這種亂七八糟難以結構化的情緒，來到京城。

附記：要我用另外一種史觀來看待這種狀況，真是辦不到的事情。人可以跟意識形態對抗，但是沒聽說有人可以跟 DNA 對抗。